最近读完了一本难以归类的书,叫做《我的最后一餐》(My Last Supper),它既是肖像摄影集,
收有人物访谈,还附了详尽的食谱,真要定位的话,或可称之
食物图文书吧。
从开始读书到此刻,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假如我明天就要死了,在世上的最后一餐要吃什么?美国摄影家米兰妮.德尼亚(Milanie Dunea)在她的书中,对五十位顶尖名厨便有此一问。她还提出另外五个相关问题:要在哪里用最后的一餐?用餐时要喝什么?有没有音乐?一起用餐的有哪些人?由谁来烹调?
五十位名厨是否真担得上“全球最了不起”的称号,当然是可以讨论的事,毕竟这份名单反映的是英语世界的标准,或者更正确地说,偏向美国的标准,因此大厨多半是西方人,华裔仅占两位。然而不能否认的是,这些大厨都是吃得痛快、吃得好的一批人,他们知道什么好吃,自己也吃过不少好东西。套用纽约名厨作家安东尼·波登的话:“不论你是何方神圣,又有多钱,你吃得都不比大多数的大厨好。”
这样“吃遍四方”也“吃多识广”的人,在死前最后一餐,会渴望吃什么呢?洛杉矶大厨南西·席佛顿(Nancy Silverton)说得好,其实只有两个基本方案,要么吃以前从未吃过的东西,要不就重尝以前尝过的食物。绝大多数的大厨都选了第二个方案,而且他们想重尝的食物多半是简单的美味,好比祖母煎的可丽饼、母亲烤的千层面、妻子烧的普罗旺斯炖
,换句话说,都是些深富情感意义的菜色。这想来也不奇怪,在死神逐渐逼近的时刻,有什么能比怀抱着真爱而烹煮的食物更好吃,更可以抚慰身心、安定灵魂?
还有不少位为事业远走他乡的大厨,在异地打拼多年后,最后一餐想吃想喝的,尽是家乡味,也有身为移民之后的大厨,渴望尝到来自祖先故土的酒食。落叶终究要归根,过尽千帆,最美的还是故乡的风土,最适口的仍是从小熟悉的美味。比方说,日裔名厨松久信幸以纽约的Nobu餐厅起家,如今事业遍及全球,可他最后一餐想要吃的,是握寿司和小黄瓜卷,佐以煎茶,全然日本滋味。以脾气暴躁出名的英国米其林三星大厨戈登·蓝姆西(Gordon Ramsay),则想吃再寻常也再“英国”不过的烤牛肉配约克夏布丁。
也有位大厨的梦幻菜单让我看了莞尔一笑,这位名叫高山雅方的日本料理师傅,在纽约开了家有全球最贵餐厅之称的寿司料亭“雅”(Masa),他的最后一餐有什么哩?河豚生鱼片和鱼肝、炙烤松叶蟹、炸河豚面颊、白松露白子炖饭、河豚清汤素面,还有河豚精巢布丁。真是馋嘴又聪明的大厨,反正第二天就要上天堂或下地狱了,这会儿不必“拼死吃河豚”,放怀大吃便是。
大厨们想吃的简单,却不表示他们打算吃的廉宜,许多大厨的菜色包括鱼子酱、鹅肝和松露等高价食材,其中又以松露最受大厨青睐,一共有十三位大厨想吃。只不过,大厨偏好以简单的手法来调理奢华食材,好比现削松露佐面包或马铃薯、鱼子酱配烤薄片面包,几乎都不必烹调,这也的确最能凸显食材本身的美味。
至于我自己,尚在三心二意的阶段,前一天觉得非吃爸爸烧的大黄鱼不可,第二天又想吃母亲炒的米粉,过了数日又觉得,死前不大吃一顿生鱼片和寿司,再来一盅陈年香脂醋拌草莓,简直会死不瞑目。我呢,说穿了是个贪吃鬼,什么都觉得好吃,也什么都想吃。也或许,我之所以举棋不定,不过是潜意识里贪生怕死,还不想作好打算,以免死神收到讯息,太早启程来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