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门到后海迁的不只是招牌
前门拆迁,深藏在胡同里的各路京味小吃像山林着火后的动物,一股脑被赶了出来。老北京传统小吃协会将其串成一串,在后海另立新张。京味小吃被打包经营后,更像是一个景点,成
迎合外国朋友的噱头,如在钢筋水泥催逼之下的京味文化。
清朝末年诞生、公私合营时期归公或消亡、改革开放复出却难寻昔日风采——
些北京小吃大体上走了相似的路线,将来,它们的发展方向又将如何?各家小吃掌门人都在思考:后海能不能成为复兴“北京小吃”征途的一个起点所在?
后海“九门小吃”开业已有月余,在这个面积为3000平方米的仿古建筑中,具有上百年历史的11家“北京小吃”重新开业:“爆肚冯”、“年糕钱”、“月盛斋”、“羊头马”、“恩元居”、“豆腐脑白”、“德顺斋”、“奶酪魏”、“小肠陈”、“茶汤李”、“门框褡裢火烧”,各家掌门人的想法相同:重振“北京小吃”的威风,但是,这件事能不能做到,还没有定论。
在11家北京小吃中,“爆肚冯”、“户部街马记月盛斋”、“瑞宾楼”是刚刚从前门廊坊二条胡同迁居到这里的。2006年3月,当他们告别前门廊坊二条胡同的时候,记者曾经和他们进行了一番对话,当时,除了无奈与不舍,他们已在等待后海“九门小吃”的开张。如今,他们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后海孝友胡同的那座仿古建筑上。
2006年3月,前门廊坊二条胡同,三三两两的游人举着相机,专程到这里记录历史的时刻,不远的将来,这里将化为乌有。而将随之消失的除了老式胡同建筑,还有“爆肚冯”、“户部街马记月盛斋”、“门框褡裢火烧”3家远近闻名的百年老字号北京小吃店。

爆肚冯
正如“爆肚冯”当家人冯广聚老先生所说:“就是这被称为‘一线天’的门框胡同捅破了天,这里是北京传统小吃的起源地。”而如今,百年沧桑,门框胡同风光不再,能够觅得踪迹的,恐怕就只有廊坊二条胡同仅存的3家“百年老字号”了。
2006年2月17日,《北京
城市建设项目拆迁公示》在廊坊二条胡同赫然贴出,3家老字号无一幸免。“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户部街马记月盛斋”掌门人马国琦老先生满面实在。
冯广聚:21年中的焦虑
“要求我们最多只能坚持到3月30日。”2006年3月24日,坐在前门廊坊二条胡同“爆肚冯”店铺的窗前,“爆肚冯”第三代传人冯广聚老先生向记者述说自家的营生。店铺不远处,“月盛斋”和“门框褡裢火烧”都已经贴出了“拆迁停业”的条子。
注定,“爆肚冯”将成为廊坊二条胡同3家老字号中最晚停业的一家。
在“爆肚冯”,两层的门面,一层主要卖爆肚,二层还经营火锅。说话间,还有客人从楼上吃了饭下来,和店主热情地打招呼,看得出来,那是老主顾。
74年间,冯老先生的主要活动范围没有离开过前门大栅栏地区。说起这段跨越70年的历史时,他的口吻中分明带着骄傲:“我出生在同仁堂后门,到会走的时候搬到廊坊头条的小胡同里。对这个地方我太熟悉了,这个地区的老字号我都能回忆起来,这里的历史是积淀出来的。”
冯老先生回忆,想当年,门框胡同原有20多家小吃,而经常光顾的大都是文人墨客、社会名流,“当时门框胡同那香味,别提了,从大栅栏就能闻到。”
上世纪40年代,冯广聚老人只有10岁的时候,开始跟自己的父亲学习制作爆肚。当时,冯家的小店已经开在了门框胡同的南面,已经真正成为门框胡同众多名小吃中的一号:“当时学做爆肚,根本
没想着怎么把它传下去,实际就是为了生存。”
“做爆肚的大体过程,得先到屠宰场买肚子,取回来粗洗、精洗,洗完了裁,裁完了切,切完了爆,爆好了蘸着作料吃。”如今,冯广聚老人说起这些来驾轻就熟,而从公私合营到1985年,20多年的时间,冯广聚老人与爆肚的制作过程生疏了。
1985年,改革开放开始。在仪表机床厂做了将近30年车工的冯广聚老人决定把自家的爆肚生意重新撑起来。于是,在廊坊二条胡同,“爆肚冯”的店面出现了,而且,这一干就是21年。
“爆肚冯”重新开张,名声在外。远道而来的客人中,不少华侨都在询问冯老先生:“原先在门框胡同这边的那些小吃都哪去了?”面对众多疑问,冯老先生无法回答。于是,在21年时间里,冯老先生一直致力于一件事:寻找北京的老字号小吃。
从2003年开始,冯老先生与现任老北京传统小吃协会会长侯嘉先生取得联系,一点点将寻找、复兴北京老字号小吃的事情推进。
因为冯老先生祖居前门地区,附近许多小吃的传人都是他自幼的好友,于是,这些老字号的身影慢慢清晰了。此次,在后海孝友胡同开张的11家北京小吃中,大部分都源自门框胡同。
马国琦:终于可以“再战”2006年3月21日,“拆迁停业”的字条已经贴在“户部街马记月盛斋”窗口。那是这家老店在前门廊坊二条胡同营业的最后一天。
“要求我们月底前必须离开。把这清理了,我也少块心思。”“月盛斋”第六代传人 马国琦老人坐在不大的店面中,用语言和这个经营了5年的店面告别。当然,除了告别,他还有憧憬:“养精蓄锐,准备再战。”“再战”所指的正是此次在后海的重新开张。
尽管,“户部街马记月盛斋”的故事从光绪年间已经开始谱写,200年风雨,“月盛斋”的牌子几易其主,总算在断续中重新回到了马家人的手中。
1993年开始,马国琦老先生决定重振“月盛斋”旗号。而真正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要从1999年“五一”长假说起,那时“大栅栏”的第一个旅游购物节上,“户部街马记月盛斋”重新回到了前门地区人们的心中。到2006年,6个年头里,马老先生对前门的小铺面充满了依恋。
“春节前听说要拆迁,春节期间就听说‘二条’也要动,当时还真有点失落的感觉,好像要天塌了,买卖刚刚见到效益,刚刚有了起色,人气在慢慢提升,如果要重新找回这种状态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当时的马老先生开始等待,等待6个月,后海的小吃城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恩元居
寻回五十年前的招牌
并非所有的北京小吃都能如“爆肚冯”、“月盛斋”那样幸运,失而复得,继承祖业。否则,就不会有近70%的北京小吃到如今都下落不明了。“恩元居”就是其中一个。从当年 朱家胡同的“恩元居”,到如今后海“九门小吃”的“恩元居”,其间,跨越的时间是50年。
2006年6月的一个傍晚,前门大栅栏地区朱家胡同的一个普通民居小院里,“恩元居”第一代传人马东峰先生的长子马振国老先生向记者悉数家中的历史。
恩元居,20世纪30年代到解放后,在前门地区朱家胡同鼎盛一时,主要经营北京小吃“炒疙瘩”。然而,随着公私合营的开始,“恩元居”这个名字消失在北京人的记忆中。时隔50年,“恩元居”参与到后海“九门小吃”中,重新寻找当年的老字号。
提起“恩元居”的历史,马振国老先生倒背如流。1904年父亲到北京学徒,后来到臧家桥穆柯寨学炒疙瘩,自己又在朱家胡同开店,用酱油取代原来的黄酱,以及各种改良,马老先生都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遗憾的是,1956年公私合营后,“恩元居”被并入宣武区饮食公司,马家从此与“炒疙瘩”的营生绝缘。随着时代变迁,在北京,“炒疙瘩”这3个字已经越来越被人们遗忘,年轻人中很少有听说过这道小吃的了。
50年来,马老先生一直希望能有个机会,把父亲一手创下的祖业重新振兴起来,但是,由于种种困难,他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不得不放弃。即便如此,马老先生却喜欢自己在家里用“炒疙瘩”款待亲朋好友,从和面到揪疙瘩,从煮疙瘩到配调料,马老先生从来没有放下父亲传下来的手艺。
2005年,“老北京传统小吃协会”会长侯嘉先生找到了马老先生,请他出山,一起在后海将11家北京传统小吃捆绑推出。这与马老先生之前的想法一拍即合。马老先生准备带着女儿、儿子一起到后海干这个买卖,希望手艺不会失传。
这次到后海那边重新开张干“炒疙瘩”,马老先生说:“不为挣钱,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恩元居’,知道‘炒疙瘩’。”按照和小吃协会的商议,马老先生准备将“炒疙瘩”制作得更加精细,使客人能够吃出感觉。
观点交锋
捆绑发展才是出路
侯嘉 老北京传统小吃协会会长
“北京小吃”的鼎盛时期,在历史上有两次,一次是在明清时期,刚刚发展的时候,第二次在公私合营后,20世纪50年代,国营的北京小吃被百姓认可。但是,后来,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洋快餐进入中国市场,“北京小吃”由于环境卫生条件、没有创新等问题受到了冲击,由此,小吃逐渐走向消失。有数据可查,公私合营10年后,北京丢失的老字号占总数的70%。
我们从3年前已经在着手将这些小吃资源整合在一起。之所以要做这样一件事,是因为北京传统小吃是北京城的一个重要符号,它代表了北京特有文化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在全国小吃行业中,南京有夫子庙、上海有城隍庙、天津有食品街,而北京是首都,也是古都,有很多种具有上百年历史的小吃,到现在却没有一个品牌,的确是一个遗憾。
历史证明,北京传统小吃完全按照家族式管理,单打独斗式的发展模式都未能突破发展的瓶颈,所以,这次我们希望在“捆绑发展”的基础上,引进科学的管理理念,比如数据化管理、统一培训员工、促成文化交流活动等,将北京小吃推向连锁发展的轨道,只有这样,才能使北京小吃的品牌不仅在北京站住脚,而且能够走出北京,甚至中国。
脱离原貌前途难料
杨大元 民俗学家
后海新建的“九门小吃”定名为“小吃宴”,感觉颇像郭德纲在前门摆下的“相声大会”,都是想留下一些老北京的玩意,境遇也基本相同。据档案馆查证,清朝末年开始兴盛的北京小吃高峰时曾有600余种,但如今留下来的还不到100种。而在这100种之中,现在年轻一些的北京人又能叫出几种?
定位太高和完全指望外国游客来挽救北京小吃是不现实的。老北京传统小吃因其地域与风味的特色,最忠实的消费群还是那些中年以上、具有一定消费能力的老北京人,当然慕名而来的境内外旅客也是客户群的一种补充。
另外,传统小吃的差别化是不同文化符号的表现,它带有异域的风格和吸引力使人好奇。现在的捆绑经营模式中,入驻的每家小吃都将有统一的形象,如统一服装、商标等,为了更加国际化,每家的每个食品都实行数据化管理,每份食品的油、食盐、糖等的用量全部按标准操作。用工业化的方式使它们同质化会减少这一产业的竞争优势。
总体上讲,现在的“小吃宴”在价格上、定位上、管理上,都在脱离传统小吃的原生态,希望这是传统小吃需求出路的有益探索,而非一次尴尬的闹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