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花苋
煮皮蛋时,我十分惊讶,天下竟有如此的吃法。我甚至有些替花苋菜打抱不平,一度认
那个把高个子、花裳飘飘的苋菜和胖墩墩、黑不溜秋的皮蛋放在一起一顿乱煮的发明者,不是一个摧花狂魔,就是一个无良的媒婆。
乡下种花苋菜是不花费太多土地的,就栽在菜地的边缘或田埂之上,浪漫地看过去,怎么看
像是婷婷的小妹或淳朴的村姑。因而,花苋菜吃的就是它的质朴清淡,如果把味精、香料和酱油往它的身上一顿乱染,反而大失清爽可口的本色。所以我炒此小菜的时候,除了油要放得多外,连盐都放得很少,其他调料干脆是一点不放。少年时,我就偏食清炒花苋菜,一直从乡下吃到城里来。至于皮蛋,吃起来碱味太重,酽得如同未曾稀释的酱醋,我往往只是蜻蜓点水般地从湖南名菜“烧辣椒皮蛋”的碗碟里搛上几片下下酒,用来送饭都很勉强。把婷婷和淳朴的花苋菜与口味很重的混球皮蛋拉到一起作为一道主菜来烹饪,实在有点拉郎配,口味不对,大有埋下不稳定因素之嫌。
然而,当一碗花苋菜煮皮蛋端上来,我满腹狐疑地搛上几筷子苋菜塞进口中的时候,竟然吃出了一种创世纪新佳肴的味道。
现在,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断言:如果把两种菜合做一道菜比作是一场婚姻的话,花苋菜煮皮蛋
道菜是属于一种互补性婚姻,并且已磨合得炉火纯青。花苋菜因为皮蛋的醇味,完全没有了春节大鱼大肉吃多了后,用苋菜把喉咙里的油勒下去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粗糙感觉(现在城
里大吃野菜,就是基于治疗大鱼大肉吃惯后生成富贵病的迫切需要),在口中变得光滑、柔润,细腻、鲜嫩。苋菜进口,所有的味蕾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一股醇香顺着舌尖到舌根,然后分为两路人马,一路进了大脑的味觉中枢云蒸霞蔚;一路一溜顺滑进肚肠,整个肚肠仿佛是春雨滋润出来的土壤,顿时变得温润松软起来。同时,皮蛋由于花苋菜鲜嫩味道的调和,碱性大失,不再那么巴口和味酽,从而一点点地变得滑爽可口。整道菜在妙手庖丁的尽情挥洒下,连汤都变成了美不胜收的羹肴。
于是,因为要对自己嘴巴负责的原因,我不得不拜师学艺,直至自己也能做出一顿花苋菜煮皮蛋来。做这道菜最好是选用那种带有松花的皮蛋,用菜刀切成小小的丁块,然后,把它们放进锅里用油炸一炸,使之浓厚的碱味在高温中得以大幅度降低。同时,又使之变得枯松,这样,煮起来的时候,皮蛋的味道容易出来,花苋菜的味道也容易进去。然后,再把花苋菜放进去,加水加盐焖煮。花苋菜不能像炒菜时那样只要炒熟了就行,而是要煮得稍烂才醇香可口。当然,所放进去的皮蛋不是多多益善,也要适可而止,否则会败味的。
高个子的花苋菜和矮个子的皮蛋一起煮出来的菜肴,就像高个子女人和矮冬瓜的男人结成的婚姻,往往让你大跌眼镜,却具有着外人无法想象的亲和力,情色无限,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