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酒之作尚矣。仪狄作酒醪,杜康秫酒,岂以善酿得名,盖抑始于此耶!
酒味甘辛,大热有毒,虽可忘忧,然能作疾,所谓腐肠、烂胃、溃髓、蒸筋。而刘训《养生论》:酒所以醉人者,曲蘖气之故尔。曲蘖气消,皆化
水。昔先王诰庶士无彝酒,又曰祀兹酒言天之命,民作酒惟祀而已。六彝有舟,所以戒其覆;六尊有罍,所以戒其淫。陶侃剧饮,亦自制其限。后世以酒为浆,不醉反耻。岂知百药之长,黄帝所以治疾耶。大率晋人嗜酒,孔群作书族人,今年秫得七百觯,不了曲蘖事;王忱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至于刘、殷、嵇、阮之徒,尤不可一日无此,要之酣放自肆,托于曲蘖以逃世网,未必真得酒中趣尔。古之所谓得全于酒者,正不如此。是知狂药自有妙理,岂特浇其胸中之磊块者耶!五斗先生弃官而归,耕于东皋之野,浪身醉乡,没身不返,以谓结绳之政已薄矣。虽黄帝华胥之游,殆谓有之过之。由此观之,酒之境界岂铺啜者所能与知哉!儒学之士如韩愈者,犹不足以知此,反悲醉乡之徒为不遇。大哉,酒之于世
!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拜,左右秩秩,上至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渔夫樵妇,无一可以缺此。投闲自放、攘襟露腹,便然酣睡于江湖之上;扶头解酲,忽然而醒,虽道术之士炼阳消阴,饥肠如筋,而熟之液亦不能去,惟胡人禅律以此为戒。嗜者至于濡首败兴,失理伤生,往往屏爵弃卮,焚罍折榼,终身不复知其味者。酒复何过耶?平居无事,污樽斗酒,发狂荡之思,助江山之兴,亦未足以知曲蘖之力、稻米之功。至于流离放逐,秋声暮雨,朝登糟丘,暮游曲封,御魑魅于烟岚,转炎荒为净土,酒之功力其近于道耶。与酒游者,死生惊惧交于前,而不知其视,穷泰违顺,特戏事尔!彼饥饿其身,焦劳其思,牛衣发儿女之悲,泽畔有可怜之色,又乌足以议此哉!鸱夷大人,以酒为名,含垢受侮,与世浮沉。而彼骚人,高自标持,分别黑白,且不足于全身远害,犹以为惟我独醒。善乎,酒之移人也!
【译文】
酒的发明很久远了。夏禹时的仪狄造酒醪,少康始作怵酒,他们都因善酿酒闻名于世,酒大概就是其时开始酿造的。
酒味甘辛、大热、有毒。虽然它可以使人忘忧,但也能致病,像人常说的腐肠、烂胃、溃髓、蒸筋。刘训的《养生论》说,酒能醉人的原因,在于它的曲孽之气,曲蘖之气消,就变成水。从前周文王发布诰令,不许臣民经常饮酒。又命令说,只有祭祀才能用酒。上天降下福运,开创我们大众生活,我们只有祀天时才用酒。古时青铜礼器中有作舟形的,就是惊告人们防止因饮酒而覆舟;六种酒器中有罍,就是用来告诫人们饮酒不要过度。晋代陶侃喜欢酣饮,但也自我限量。后世人把酒当水汤,不喝醉反而感到羞耻。他们哪里知道酒为百药之首,黄帝是用它来治病的。大体说,晋代人喜欢纵酒。孔群写信
族人:"今年收获秫米七百斛,还不够酿酒用。"王忱自说三天不喝酒,便身体和精神两相分离。至于刘伶、殷浩、稽康、阮籍等人,尤其不可以一日不饮酒。要而言之,他们放纵饮酒,是借醉酒逃避时世法网,未必真正得到了饮酒的趣味。古时所谓识得酒的全部兴味的,就不是
样。可知酒这"狂药"本身的妙理,并不在于它能浇人胸中块磊。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去,亲自耕作于东皋之野,浪游醉乡,身死不归。认为尧舜的结绳之治已经浇薄,就是黄帝梦游华胥园,也比不上他彻底。由此可知,酒的境界不是那些只知喝酒的酒徒所能认识的。至于儒学之士韩愈之类,更不识酒的真趣,反而悲叹醉乡之民为不得志的表现。伟大呵,酒之对于人世。礼天地,祀鬼神,乡饮射饮,宴请嘉宾,宾主互敬,大臣群会,都要以酒行礼。上至高官贵人,下及普通百姓,诗人墨客,渔夫樵妇,没有一人可以缺少酒。追求闲情,放松自我,撩起衣襟,坦露肚皮,酣睡在江湖之上,扶头痛饮,忽然清醒。就是学道之人,不食五谷,饿得肠子细得像个筷子,但都离不开用谷酿成的液体--酒。只有外国传入的佛教徒方制律戒酒,只怕人饮酒过度丧失本性,失去理智,伤害身体,所以往往摒弃酒器,毁坏酒具,终生不知酒的滋味。但酒本身有什么过失呢?平日生活没有事故,酒可以增加游览河山的兴味,但这并不能完全显示酒的功力。等到生活有了变故,比如被逐流放,在苍凉的秋声暮雨里,这时,早晚都有酒酣饮,便有心力抵御瘴疬之地的鬼怪,把荒蛮之地转化成圣洁的净土,这时酒的功力,岂不是接近于道了吗?与酒为友的人,死生惊惧出现在眼前而不知,他看待穷困、发达、逆时、顺达只是一场戏罢了。那种为发达忍饥挨饿、劳神焦虑,对着牛衣发出儿女之悲,行吟泽畔露出可怜神色的人,又怎能和他们谈论酒的趣味呢?范蠡以酒为命,含垢受辱,与世沉浮。而那些骚人高士,明辨黑白,但不会保全自身、远避祸害,还算什么唯我独醒呢。
